嘉賓簡歷
陳平原,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,香港中文大學講座教授。教育部“長江學者”特聘教授、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學科評議組成員、中國俗文學學會會長。
既“紛亂不堪”又“生氣淋漓”
轉型期的中國大學,既紛亂不堪,又生氣淋漓。這句話我必須做一個解釋,因為跟歐美的大學不一樣,我們的高等教育是斷成兩節(jié)的:不能說中國只有100多年的高等教育,中國的高等教育源遠流長,可是到晚清以后有一個大的轉折,我們轉過來向西方學習。我們必須意識到這一點,中國大學在精神上和制度上是有裂縫的,精神上可以說中國的教育傳統(tǒng)底蘊深厚,但是制度上我們確實只有100多年的歷史。
這導致了今天中國大學在努力發(fā)展的時候“混亂不堪”— 想不清楚往哪個地方走,而且想往東走,但是我們的身體、精神是在西。另外一方面這個“紛亂不堪”又跟“生氣淋漓”在一起— 大學走得多了,你會有一個感覺,別的大學不會像我們這么熱氣騰騰、努力向上,人家就是一個平靜的狀態(tài),一年又一年自然而然地發(fā)展,我們老想做一些創(chuàng)新、革命的舉動,這個是我們必須意識到的問題。
大學是知識共同體,知識共同體應該有自我清潔的能力。今天中國大學的問題有個論述,“中國社會就是這個樣子,怨不得我們。”這個論述把責任推到社會上去了,確實我承認大學不能夠外在于或者是完全獨立于中國的社會,今天你說出一大堆北京大學、清華大學的丑聞,我都相信,但是這不妨礙大學努力地做自我清潔的行為。
作為人文學者,直面中國大學現(xiàn)狀的同時反省責任。因為談大學很容易把問題推到制度,就像在中國生活一樣,這都是制度的問題,可能都這樣講的話,讀書人的責任就被完全撇開了,本來就是希望你來承擔這個責任,所以人文學者在批評這個制度的同時要做自我反省和努力。
明確管理者的責任。這個管理者是指大學里面的校長等等。大學由幾部分組成,一個是學生、一個是教師、一個是管理,這個管理者包括校長、書記、各個院長等等,這些人構成的管理層,他們所面對的問題很多。
我連續(xù)好幾年在中央黨校給大學校長講課,講了以后有一個校長很認真地跟我說,陳教授你講得很好,我很佩服!但是你沒有當過校長,意思是說你沒有當過校長,校長一些在字面上看不到的困難你是不理解的。我們在中國生活的都知道,表面上的論述、文件上的說法和實際的操作有很大的距離。我承認這一點,而且我說我努力努力,在一些具體的論述上,深入到整個制度內部,從學生到老師、到校園管理,到規(guī)章制度、執(zhí)行等等,然后來談大學如何來管理、運作。
步伐太著急所以路反而走歪了
談大學教育有幾個問題。
1.談的是大的教育。2.談的是小的教育。每個大學的教育學院他們所思考的問題,比如說教育管理、成本、方法、課程等等,這是我所說的小的教育,大的教育是把教育放在整個學術史、思想史、政治史的脈絡上來論述,而今天大學的問題,其實不純粹是一個教育方法和策略的問題,我們沒有辦法脫離這個環(huán)境來談一些技術性的問題,所以我談的是大的教育。
中國在政治上、經濟上、軍事上確實舉足輕重,以我們的體量、GDP以我們在國際政治上包括軍事的力量,誰都不敢小看。唯獨在學術上我們不敢說我們是舉足輕重的,這個包括思維科學、自然科學,也包括人文科學這些方面。換句話來說,中國的學術水平今天達不到世界上舉足輕重的地位,這里面關鍵的問題就是大學。
很多人在考慮一個問題,中國大學為什么不行?現(xiàn)在好大學國家的投入和民間的資金投入相當可觀,我們現(xiàn)在辦大學的經費相對來說不是很大的問題。我說的是好大學,得到的支持。既然如此,你為什么還不是世界一流?很多人就說我們沒有大師,還做了很多的比較,其中一個比較很奇怪,就是博士學位老師占的比重。我想說的是向世界一流大學沖鋒的時候,幾個指標中間是有缺陷的,所以對今天的排行榜不要太相信。但是潛意識里面,它還是影響到我們,所有的校長,包括要求學生、老師們,也因此大學的管理越來越機械化。
諸位做學術研究的人都知道需要特立獨行、異想天開,需要失敗再成功,但是現(xiàn)在的大學這套制度管理下來之后,沒有年輕的學者敢賭博一樣地10年、20年來做一件事情,所以今天的成果雖然越來越多,但是我們的用武之地不高,因為我們不太考慮長遠的打算。
回過頭來說,我見到的大學校長普遍都是有理想的,大學也越來越有錢,機遇也越來越多,但是不見得可以做好。關鍵問題是,中國大學今天所面臨的問題是太想做好了,因此不穩(wěn)。這說起來確實很奇怪,因為整個機遇有,整個制度在轉型,校長們在努力,但是實際的成效很可惜。對中國的大學來說,100多年前改為現(xiàn)在的大學,我們早期學的是德國和日本,上世紀20年代以后學美國,50年代學蘇聯(lián),80年代又回到美國,我們不斷在學習、摸索、探索的過程中,因為這個太想要做好,步伐太著急,所以路反而走歪了。
沒有擺脫行政管理大學的思路
15年前開始的大學擴招對于中國大學的影響。剛才我說了15年前一個思路是走世界一流,第二個思路是教育普及,這兩個思路都是好東西,可是兩個好東西湊在一起的話會出現(xiàn)一些問題。國民教育中間本來應該是精英的大眾的都有存在,我們的問題是精英教育和大眾教育是不一樣的,而我們的擴招導致了一系列的問題。
改革開放30多年,別的都在市場化,只有教育沒有,只有教育還保留了計劃教育時代的做法,可以說在很多的社會組織里面,可能是教育最受官場制約的。
大學不可以沒有行政,好的大學的行政人員是很多的,香港中文大學大概一個教授兩個行政人員的比例,但是那個行政人員是服務于教學的,我們的行政人員是管理教學的,差距就在這個地方。我們想象中的行政人員是用來服務教學的話那是多多益善,但是行政人員只是來管理教授的話那就太多了,受不了。這個官場我們知道他不對,但是又是如此,我們到底如何來改變這是一個困難。從大學擴招和政府的決策到教育部推行各種各樣的措施,其實是我們沒有擺脫行政管理大學的那個思路,所以導致一系列的問題。